在睁眼之前,她先尝到了味道。 消毒水。铁锈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甜到发腻的腐烂味,像有人把一朵花泡进糖浆,直到它烂掉。 有人在搬动她。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颈,指尖是凉的。天花板的灯一盏盏滑过去,白的,白的,还是白的。她数不清,后来也不数了。 然后是失重。不是坠落,是托举——某种比水更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包上来,先吞掉她的脚,再是腰,再是胸口。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一个泡。 再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 水。四周全是水。 不是深海里那种温柔的蓝,是某种黏稠的、发光的液体,从鼻腔灌进去,把肺泡一颗一颗撑开。她能感觉到每一根导管在自己皮肤下蠕动,像一群吃饱的蛔虫,正在往更深处钻。 Nessa睁开眼睛。 面前是一张被屏幕蓝光照亮的脸。Jz。或者那个自称Jz的东西。他正低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关切,像是在检查一株刚浇过水的盆栽。 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 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味。Nessa想说话,但舌头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沉在口腔底部抬不起来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归位——不是缓慢地、温柔地回来,而是像有人把一卷被剪得七零八落的胶带粗暴地塞进她脑子里,然后一拳砸下去。 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。 想起了Charlie。 想起了他们是怎么把她泡进这罐液体里的。 “……松。” 声音不像自己的。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破碎在空气中。 Jz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解她手腕上的束缚带。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,仿佛自己正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。束缚带一根一根松开,皮革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 Nessa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 苍白。浮肿。指节处还留着几道细小的针孔,排列得像某种陌生的文字。她试着活动手指,它们橡皮泥似的弯曲,像是生锈的机械零件。 “你还好吗?”Jz问。 她没有回答。 她正在数。 数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。 —— 她在雨中奔跑,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可那雨是红色的,落在皮肤上会烫出细小的疤。 —— Charlie握着她的手,说“没事了”。可Charlie的眼睛里没有光,像两颗被挖空的玻璃珠。 —— 她站在一扇镜子前,镜子里的人不是她。镜子里的女孩在笑,嘴角一直咧到耳根,说“你终于来了”。 这些不是她的。 她知道。 “Nessa?”Jz又叫了一声。 她抬起头,对他笑了一下。 那笑容让他后退了半步。 像一朵盛开的花。他后来会这样描述。像一朵在腐烂的泥土里猛然炸开的花,花瓣边缘已经焦黑,可花蕊还在拼命往太阳的方向伸。 “我很好。”Nessa说。 她的声音很轻,很软,和从前一样。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每个字的尾巴都有一点上扬,像剪刀在空气里留下未闭合的弧线。 Jz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她就动了。 那罐液体让她肌肉萎缩,让她的反应变慢,可她扑过来的速度还是快得不可思议。不是人类的快。是某种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开的快。她用额头撞向Jz的脸,在他踉跄的瞬间抓住他的手腕,整个人像一条从水里跃出的鱼,缠住了他。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。 “Nessa——” “嘘。” 她把一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。那根手指还湿漉漉的,带着营养液的味道。Jz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她的瞳孔放得很大,黑色的部分几乎吞掉了整个虹膜。 “他们说你是我的创作者。”Nessa凑近他,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,“可我不记得你创造过我。我只记得你把我泡在水里,记得你在我脑子里放东西,记得你看着我的时候……” 她的手指慢慢移到他眼皮上,轻轻按住。 “……你眼睛里有一圈一圈的代码在转。” “那不是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她笑着说,“那不是你。那不是你。可我还是想把它挖出来看看。” 她的指甲陷进他的太阳穴旁边的皮肤里,不重,但足够让他僵住。 “Nessa。”Jz艰难地开口,“你冷静一点。你的记忆被——” “被什么?” “被修改过。有些记忆不是真的,是别人塞进去的。我们需要时间把你分开,把你原本的东西找回来——” “为什么?” Jz愣住了。 “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?”Nessa的声音变得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它们多可爱啊。那个红雨。那个没有眼睛的Charlie。那个镜子里的女孩。它们比我自己的记忆还清楚。它们不会骗我。” 她的手指收紧了。 “我自己的记忆才可怕呢。我自己的记忆里,你们都是好人。” 她说完,忽然大笑起来。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撞来撞去,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。 然后她低下头,把嘴唇凑到Jz耳边,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: “nssess。”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。更像是一个被咬断的音节,一个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伤口。 Jz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Nessa感觉到了。她的笑容更深了。她知道这个词有用,尽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。它就像一把别人塞进她手里的钥匙,形状陌生,却刚好能插进某把锁里。 “你害怕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创造了我,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这是不是说明……” 她的手指慢慢滑到他的颈动脉上。 “……我已经超出了你的设计?”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35X4年,未知瘟疫席卷了整片地球。 在人类短暂历史中,医疗水平的飞速发展使得人们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。比起像对付黑死病、天花、埃博拉、直至新冠疫情,通过控制范围来减少影响;35世纪的人们完全切断了病毒的根本来源。他们不只用真正意义上只对蚊虫有效的化学物灭绝了蚊子,人类还通过研究劣化版本的过往疫病,发明了广泛使用的日常疫苗:只是一针即可预防绝大部分的日常病毒。 地球得以与外宇宙稳定的实时通讯。但各国却因潜在政治代表权,局势愈发紧张,战争在即。 但在这期间,一种怪病从东南亚开始蔓延开来,超脱了人类的所有预期。 它不是通过蚊虫传播,也不是通过空气或水源。 它通过梦。 感染者最初只是失眠。然后开始做同一个梦——梦见自己被泡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,全身插满管子,周围有人低声说着听不懂的话。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。他们说这是癔症,是集体恐慌,是战争阴影下的心理代偿。他们给病人打针、吃药、做电击,可病人越来越多,医院越来越满。 没有人意识到,那些梦是真实的。 每一个做梦的人,都在深夜里被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牵引着。他们的意识被剥离身体,导入一个由数据和记忆编织的空间。那里没有时间,没有疼痛,没有死亡——至少表面上没有。他们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,只残留着一种模糊的、被浸泡过的感觉。 仿佛灵魂被洗了一遍。 经济萎靡,通货膨胀。整个地球分成了四大块,即使是每一块僵持着,承担着无法忍受的饥荒;但破天荒的,没有一家松口。一般家庭无法负担日常开销,资源枯竭遇上关口管制。华夏人民失去了反抗规制的胆量,政治手段丧失了可信度。整整一个世纪对医疗发展的忽视而后,疾病在此之上是致命性的到来。 街角开始出现焚烧尸体的火堆。 不是死于瘟疫的人——是那些宣称"做梦者"是洁净的人。他们举着牌子,说被感染的人是"被选中的",说梦境是某种更高存在的召唤。他们跪在燃烧的人形前祈祷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微笑。 而在另一条街上,另一群人戴着防毒面具,用钩子和铁链把"做梦者"从家中拖出来,像拖牲口一样塞进密闭的卡车。他们说这是"净化",说只有彻底清除污染源,人类才能存活。 两群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。 两群人都在笑。 最可怕的不是瘟疫,是人类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,把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光明正大地做完。 Nessa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那个地方的。 她只记得一个房间,白色的灯光,几张戴着口罩的脸。其中一个人对她说:"深度睡眠可以减轻症状。我们会把你的意识导入安全区,等现实稳定了再唤醒你。" 她相信了。 或者说,她太累了,累到已经没有力气不相信。 管子贴上皮肤的时候很凉。一种甜腻的气体被送进鼻腔,她的眼皮迅速变重。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,她听见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话: "别担心。你在梦里会过得很好。" 然后她就沉了下去。 不是普通的睡眠。是一种被剥离、被压缩、被重新装订的感觉。像一本书被拆开,一页一页地扫描进某台机器里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读取,被分类,被某些看不见的手指翻阅。 有些记忆被留下了。 有些被拿走了。 有些被添上了原本没有的东西。 等她再次"醒来",她站在一个由方块构成的世界里。天空是方的,太阳是方的,连水流动的声音都带着一种机械的韵律。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。 可这个梦,一做就是好几年。 而却有那么一家空头冒出来的公司,只是上市运行第一年,便爆发了3亿的营收。 公司名字叫—— Nessa想不起来。 她只知道那张传单背面的坐标,和公司 logo 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一个圆,中间有一道裂缝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 她还知道,自己身体所在的地方,和现实世界里那些"做梦者"躺着的房间,气味是一样的。 消毒水。营养液。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甜的腐烂味。 "你想起来了吗?" jz的声音把她拉回虚拟空间里的"现实"。 Nessa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 "我想起来了。"她说,"想起来你们是怎么把整个世界骗进那个罐子里的。"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。虽然在这个空间里她没有真正的手指,可那种握紧什么东西的冲动还是传了过来,让她的虚拟形象微微颤抖。 "深度睡眠。"她重复着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荒谬,"安全区。减轻症状。你们说得真好听。" Jz没有说话。 "你们没有治愈任何人。"Nessa说,"你们只是把病人变成了零件。我们的意识被导进来,替你们测试这个虚拟空间,替你们收集数据,替你们……" 她顿了一下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 "替你们喂饱这个东西。" 她指了指头顶。 那里没有天花板,只有一片不断流动的数据流,像倒悬的星河,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。 "它饿了很久了。"Nessa轻声说,"而我,终于想起来自己被吃掉过几次。" "你把我放进去的时候,"Nessa问,"有没有想过我会带着所有被删掉的东西,一起爬回来?" Jz后退了一步。脚跟碰到身后仪器的底座,金属碰撞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。 Nessa笑了。那笑容像一朵边缘发黑的花。 "别怕。"她说,"你现在对我还有用。" 她的手指悬停在他眼睛上方,没有触碰,可那股凉意已经顺着眉骨渗了进来。 "告诉我,'nessess'是什么意思。告诉我——" 手指下移,停在他的颈动脉上。 "——在我下一次闭上眼睛之前,我还能不能醒过来。" 房间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像心跳,像秒表,像某种黑暗里的眼睛正在缓慢眨动。 然后,停了。 屏幕一盏一盏熄灭。通风系统停转,空气变得黏稠。 最后一线蓝光从Nessa脸上褪去之前,Jz只看见她的眼睛。 没有恐惧。没有犹豫。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。 仿佛她已经等了很久。 黑暗吞没一切。